来自作家鲁敏的《尤利西斯》十六问是搭配“布鲁姆日”的绝佳沉浸

  今天是“布鲁姆日”,这个源自纪念乔伊斯与《尤利西斯》的爱尔兰节日,逐渐成为了全世界许多文学爱好者自发活动的庆祝日,今年恰逢《尤利西斯》出版100周年,爱尔兰驻华大使馆也将与南京市文学之都促进会和译林出版社联合主办2022年南京布卢姆日活动。

  自1995年由萧乾、文洁若合译的首个中译本问世开始,《尤利西斯》这部“天书”就开始了它在中文世界里的阅读挑战。此前,作家鲁敏在读完全本之后模仿该书第十七章的“要理问答”模式,写了一份“初读感想”。在她看来,乔伊斯在这本书中的结构、文体试验、无限延伸与狂放联想,对当下写作者与读者都是绝佳体验。今天我们再度分享这篇文章,感受沉浸式“布鲁姆日”。鲁敏

  小文仿《尤利西斯》第十七章的“要理问答”模式。请原谅这份随意。戏仿与模拟,本就是《尤利西斯》的惯式手法,也算是某个角度的适配吧,最主要的,是想避让开专业研究者评写《尤利西斯》的煌煌大道。这只是一份来自路人读者的初读感想,除了参照书中译序与附录,未做任何功课。作此游戏小文,实乃不惧无知,不惧肤浅,也请看官多多包涵则个。

  不是老早(金隄节译本1987年出版。萧文全译本1994年出版)就有了吗,以前为什么没读?

  纯粹就是给“天书”之说给吓的,从没打开过,总认为读不动、读不懂,一准浪费时间。估计许多读者跟我是同等心理,先自就打着长揖、底气不足地绕道而行。时间长了,就觉得,得,这辈子不想这事儿了。所以啊,《尤利西斯》这高头讲章、仰视得帽子掉地也不得见的定位,一代代的,真是无形中劝退了多少“听劝”的呀。就昨天,我跟一友人谈到此书,对方还在直笑,别读啦,有用吗,看看外面秋光不好吗。Q2

  说到底,还是一种中年人的倔强与赌气,或者身为读书人的某种自我价值维护吧,好歹也是二十世纪生人,它可是百年最佳英文小说之首啊,怎么着,这辈子真就闭着眼死也不碰?临了不有点亏心嘛。

  当时正好中秋国庆两个假期在望,而译林这个百年纪念珍藏版也着实富贵逼人,是朱赢椿老师设计的,纸质富有手感,据说是某种按张论价的进口水纹纸,还收进了大师马蒂斯专门为《尤利西斯》画的插图二十二幅,套函里还附赠有圣徒马可狮子形象的黄铜书签、取材于爱尔兰国宝《凯尔经》的彩色藏书票、都柏林漫游地图、《乔伊斯的爱尔兰音乐》CD等,三面书口滚金,滚金上还有立体雕花加乔伊斯签名,放在暗室中都可以闪闪发亮了,绝对可以做传家宝。不免是想着,都传家宝了,将来也要能跟孙辈们含糊地说个一句半句的吧——我可不愿剪贴百度。那在它问世一百年的当儿,翻翻,也是个交待。

  就坐下来开始读了。心里半真不假的,觉得差不多翻几页就收手吧,意思到了就行。詹姆斯·乔伊斯与《尤利西斯》百年珍藏版

  大概读到第四章吧,七八十页那边——布卢姆上街买羊腰子、给他还未起床的妻子送去她情郎约会的信件——我翻看了下总页码:1030,既是一种预感,同时也下了决心,我会读完,我要读完。这个决心里,也不排除文洁若、萧乾的两篇序言、人物表、乔伊斯大事记等附件的综合影响。这些附件是高深的,夹带无数史料,当然也仍在强调其难其涩,但我有了七八十页的体验在前,心里有数,不怕了。后来我请教了译林社责编王珏老师,问到《尤利西斯》正文的电脑统计字数:55.8万,注册字数:30万。看看,这的确不算太吓人,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于是,打九月中旬始,不玩耍不刷屏,除了正常工作干活,只死磕这一本书,到十月上旬,一个月左右,读完正文。不排除有一口气读完的赶时间成份,开了好些个夜车,包括上班我也背着(混合着受难与骄傲的心理,肩膀上死沉,带着棱角在地铁挤挤挨挨,而没有人能猜到我包里装了什么),因为下班后为错开晚高峰,我会在单位呆到七点半样子,整层楼安安静静,正合适。

  其实定定心读,室内油瓶倒也不扶,窗外鸟鸣照听不误,远没有想象中那样耗时费力。萧、文的译笔平实通畅,注释仔细极了(这个后面再谈,实在太仔细了,以致令人苦恼)。当然远远不能说是讲精读,只是按部就班、顺顺溜溜读了一遍。还发现了一个疑似勘校上的差错,也可能是我理解上的局限,待查——P804最后一行,“归根结蒂,他干脆就是大家所说的偷你的思维那号人,他试着步这么说。”不知是否多了一个“步”字。Q5

  这也不说明什么,最多说你“看”了一遍这些字。且不罗嗦这些,阅读体验到底怎么样?

  太重了。这导致躺下来读已不可能了,举不动。把腰部垫起、斜搁在肚皮上是一个常态,每一秒钟都感到它结实实的份量。每一次翻动,尤其刚开始和快结束,因为左右页码相差太大,真是害怕侧封会吃不消而断开。当然这也是外行的无知,圆脊的设计科学结实,实无需担心。昨天想想有点好奇,香港亚视本港台直播软件。称了一下,家里的弹簧称不够精准,带到超市过了下电子秤,连着套函:239 4克。我后来问了下,通行版的要轻一些,但也有三斤多(1510克)。

  除了拿着太重、前后看注比较麻烦,其实也不算多么特别的阅读体验。硬着头皮读的、比这读不下去的书,多了去。何况它这里还有如此强大的注解,就像嚼碎了的喂养,像给你驻着拐棍,像课堂上不断敲着黑板要你注意。这自然谈不上多么愉悦,但大家所恐惧的什么看得懂看不懂,其实并不存在。包括最难以把握的,用这十八个章节来呼应古希腊史诗《奥德赛》的平行结构,也在书后的附录注解里有严谨周到的说明。包括二维码附件包里,有人物关系与家族图谱、乔伊斯自己制作两张图表、原貌原址的实地图片等,只要你愿意,你大可以顺着这些个脉络路径,把各种相关图书与资料去对照着阅读,真要到那个地步,你可能离乔伊斯的呼吸会更接近一些。

  我现在这样的读法,显然还在十万八千里之外。我只是想以此试读,告诉心存畏惧的读友们:没事,怎么样读,都可以。纪录片《The School of Life》作家系列

  是啊,译林社这个百年版才出来,就有朋友又谈及这个“老问题”,说为什么不做脚注,那样看起来多方便。确实,章末注不太友好,我看书时,一蓝一金两条布签带可真是用得足足的,一个夹正文处,一个夹到章末注解处,然后像纺织女工一样,前后来回地翻飞折腾,又要前面翻页,又要后面翻页。注解量实在太大,比如第九章,正文33页,注释32页,几乎等量齐观。比如篇幅最长的第十五章,注释达到令人绝望的984条。

  萧乾先生在序里特意有所说明。他自己本是最讨厌加注,认为影响阅读,他在三十年代还在报上批评过译界前辈过度加注的问题。但由于他们二老在翻译时参照了十几个版本,不断刷新乔学的新研究成果,参照各国新版修订,孜孜不止,可谓穷目力所见、穷版本之尽、穷学界之力,这自然使得他们的这个译本的注释越来越结棍,终成汪洋大注,简直一掉进去就要淹没头顶。可同时,出于某种“不想打扰阅读整体感”的想法,萧、文二老在进行译文整体授权时,一直坚持保留“章后注”的主张——追根究底者可以跑到整章后面,透透儿的看个全乎,要是不想被打扰,直接看前面正文便好。

  事实上,据我所知,国外有许多小说就是不加注的,前几天还跟瑞典汉学家陈安娜女士在一个课堂连线中提到此事,瑞典语小说(包括引进译本)中就没法加注,主要靠上下文来帮助理解,偶尔在正文里简单提示。而据责编王珏老师介绍,各个国家的译本处置不同,像她手里的几个英文版,都是不带注的,但也会专门出版注释书,供研究者另购。目前中文的各个版本中,台湾和大陆的果麦公司出过随文而走的脚注本(是否为全注,待考),读客图书做过单独成本的注释册,供需要时对照阅读——感觉这比章末注也方便不到哪儿。

  译林社这些年不断再版、重版,从1994版、1996版、2008版、2010版到这次的百年纪念版,都尊重译者意见,一直采用章末注。但在百年版本里,译林社做了一个兼顾的现代技术处置,前面提到的那个二维码设置,还有一个注释查询入口,方便阅读过程中随时点开,进行跳跃性、即时性的查询。也算两全之策吧。可怜我是直到读完全书才知道有这么一个秘密接头的二维码入口,所以赶紧的,再把这个便利的查注通道分享一下。《尤利西斯》初版一刷,巴黎:莎士比亚书店,1922年2月版

  全然不看的话,你字字认识,并觉得字字平淡,像看了一大篇流水账加梦境呓语的录音笔转文字记录。就算逐字看完,脑里也几乎是一片浓雾般的迷茫。

  带着注释看的话,当然还是字字认识,但又实在不敢相认了,你对迷雾的认识,这才真正具体了,眼前所见所读,何止是迷雾,也是一块红布,是变脸与障眼,是凹凸哈哈镜,也是小孔成像的颠倒小人儿。哪怕只是一种食物,一个昵称,一丝微风,一件内衣,那可都不仅仅是它本身,后面可都拖曳着巨大的典故与出处——

  讲到这里,真是要缓缓长叹一声,要知道,乔伊斯先生可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这么干的。1921年的一次谈话中,他亲口这样说:“我在这本书里设置那么多迷津,它将迫使几个世纪的教授学者们来争论我的原意。这就是确保不朽的唯一途径。”(理查德·艾尔曼《乔伊斯传》)这里面也许有调侃的成分,但乔伊斯的不肯“好好的、像大家一样”的写,确实是他的强烈追求所在。

  注释里,出处最多的,恐怕得数以圣经为主的宗教典故,没有这一块储备,读来会觉路障较多,其次可能得算大量大量的莎翁著作——这在第九章的图书馆那一场里最为登峰造级,简直就是一场追究到头发丝儿的学术研讨会,尤其还融会贯通到每个人物(包括路人)的一举一动与吃喝拉撒所用所度。我们也许可以拿红学研究者的迷症来类推和想象:书中人物如何彼此互动,出口争吵,如何借诗寄怀,如何装疯卖醉,都密密麻麻地套上了红楼梦中人的各种“信息点”,包括焦大骂过石头狮子和板儿手里抓过的佛手或柚子。对,就这么毫无节制、细小不舍地加以覆射。《尤利西斯》译林社2021版插图,马蒂斯 画

  此外,就像一个随意抖落袖中货色的读书狂魔,乔伊斯在书里还有大量对史上经典的致敬式埋伏,《荷马史诗》《伊索寓言》《古希腊悲剧》《但丁神曲》《鲁滨逊漂流记》,歌德作品,莫扎特歌剧,左拉小说……实不可枚举。更不要说当时当地的俚语俗语、民谣与野调、流行歌剧,尤其是具体到1904年6月16日那一天的“非虚构时空元素”,诸如报纸新闻,商店主人姓名,餐馆菜品,街头广告词,货品价格,赛马信息,演出剧目等等,通过一代又一代研究者们的不断爬梳、钩沉、推理,最终汇合成三步一岗、五步一防的密集注释,像钉子一样洒满整个文本。

  当然,还包括大量源自他本人著作《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与《都柏林人》的典故,他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信笔写来,好像默认大家都已熟读他所有作品,并把人物关系与生活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确实像乔伊斯所期望的,对他的研究成了源源不竭的显学,世界范围内会此起彼伏地召开学术大会,交流讨论新的发现、勘误与增删,探讨更合理或更离奇的引申与解释。

  当然研究者们也会发现乔伊斯的诸多小秘密。譬如,借着这部传世之作,他还小小宣泄了一下私愤,对曾经开罪过他的苏黎世驻英国领馆官员、英国驻瑞士的某位公使,把他们的名字分别套用在一位绞刑犯和绞刑吏身上——看到这样的注释,真还挺乐。

  也有的注释,委实叫人在无限景仰的同时感到怨念:花式语言的穿插使用!拉丁语、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希伯来语、希腊语、古盖尔语、梵语、闪米特语、凯尔特语,这还只是我随意摘下的一些语种,总体有多少种语言,这个待考。有些自然是必要,出于宗教背景或知识分子习惯,需要三两种语言交叉并用,可有些呢,那就是乔伊斯的自信和任性了,像羽毛丰沛的年轻雄孔雀一样,光彩四射得叫人眼花缭乱,不看瞎眼不作罢。尤其叫人“气恨”的是大量语音与字母游戏,还有无数的谐音梗,简直就像一个好胜斗狠的脱口秀表演术,会心者大笑,听不懂的干瞪眼。

  有一大堆同行或研究者对他这种顽皮到刁钻,曲折到晦涩的风格表示过不满,此处不引。表示崇拜与敬服的美誉则更多,此处亦不引。

  相对来说,说得比较客观(不是客气、也不太夸张)的,我想得算心理学家荣格,二人有过短暂交往但并不热烈,当时心理分析刚刚兴盛,而《尤利西斯》也是开意识流之先河,理论上说,他们应当是学科理论与文学实践的知音才是哇。荣格前后花了三年时间才读通它(我怀疑是无注版本,或者起码加注不全),并如此说“它太磨损神经了,而且太晦暗了,我不知你写作时心情是否畅快。我不得不向世界宣告,我对它感到腻烦。”当然,荣格也有他欣赏的章节,第十八章,“真是心理学的精华。我想只有魔鬼的祖母才会把一个女人的心理捉摸得那么透。”(译者序,P18)

  还有当时一位经手审理“进口淫秽书籍”案的美国法官,其评价也挺有意思,因工作之需,他需要十分完整和认真地通读全书,最后他给出了这样的审读报告,除了“色情方面”的裁定,我觉得也代表一种普通读者的观感:“这不是一本容易读懂的书。它既精彩又枯燥,既可以读懂,然而又十分晦涩。有些地方读来使人感到脏,然而它并不是为脏而脏……”(译者序,P25)

  就写了都柏林1904年6月16日的这天,从早8点到凌晨2点的这18个小时。主要人物算是三位人,非主要人物达八十多位。没讲什么故事,就是写各种事情。比如买腰子、买醉、买春。比如葬礼、难产。比如义卖、自行车比赛、总督夫妇出行。比如下暴雨、打架、上厕所等等,庞杂无比。所以研究者才有这么一说:通过一天内的单一事件展示了人类社会的缩影,以及这缩影中悲与喜、勇敢与怯懦、宏伟与沉闷的同在。Q9

  这听起来……真觉得好看吗?通常意义上的好看,或者你个人意义上的好看。说实话。

  比如第六章,马车带着众人去往迪格纳穆的葬礼,那几节的白描十分平静,然而是“无声听惊雷”,布卢姆不时联想到他早夭的独子鲁迪以及他父亲的自杀,对死亡的触摸与沉思,像溪水一样漫过平原,流淌到这章的每一个角落。

  再比如第七章。这是一个群像章节。地点主要在布卢姆《自由人报》报社和《电讯晚报》报社两处。这一章很给人以安抚感,读来几乎对乔伊斯充满感激,我的意思是,他突然“好好地、像大家一样写”了。字里行间带着简洁而幽默般的哀怜,都有点儿契诃夫了。

  他写一位排字房老领班,这其实是个纯粹过场的人物,当然,在乔伊斯心目中,并不存在主次或过场之分吧。“他这辈子想必亲手排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消息:讣告、酒店广告、讲演、离婚诉讼、打捞到溺死者。如今,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我敢说,这是个处世稳重、一丝不苟的人,银行里多少总有些积蓄。老婆做得一手好菜,衣服洗得干净。闺女在客厅踩着缝纫机。相貌平庸的简,从不惹是生非。”他写印刷机下面的拨纸器,“它就这样吱的一声来引起注意,差不多像个活人了。它竭尽全力来说着话。连那扇门也吱吱响着,在招呼人把它关上。每样东西都用各自的方式说话。吱。”

  第十三章三个海滩少女的开场也很有意思。美貌惊人、情窦初开的格蒂与布卢姆那隐秘而隔着一段公共距离的调情,正写到浓处,突然因远处的烟花表演而一个急刹,少女格蒂不得不站起来离开,她的跛脚之疾猛然暴露出来——这里乔伊斯是有意模仿十九世纪恋爱小说的浪漫多情与愁肠百结。

  戏仿,正是乔伊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特擅之道,这对译者挑战极大。萧乾序言里对此十分谦虚,但从读者角度来看,还是能体验到那种上天入地、古往今来的文体“蹦哒感”。比如从仿古体到游侠演义体,到半白半文到白话到街头口语感的第十四章,众人遇暴雨避于妇产院内,随即展开闲聊,乔伊斯在这里先后模拟着笛福、斯特恩、狄更斯以及科学论文、传教士说教体等等来谈论人类生殖,非常考验译笔之力。《尤利西斯》译林社2021版插图,马蒂斯 画

  第十六章,各自经过漫长混乱但亦为平常的白天之后,两位主人公开始彼此靠拢,在一家通宵开张的马车夫棚坐下,粗犷的吹牛的街头气氛中,他们格格不入地彼此以眼神照会。这种相遇之感,写得轻巧而触动人心。

  紧接着就来到了我认为是全书最顶端的第十七章,读到这一章时,真的是充满巨大的幸福感,就像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来到一处清冽甘甜的宽广地带,乔伊斯从容不迫地展现出他超拔于他所在世纪的高远境界,我这说法未曾夸张,比这夸张的评语多了,来自萧伯纳、庞德、福克纳、菲茨杰拉德等,尤其在此书初版一个世纪过去之后,作为2021年的读者,愈加能体味到这种“取一瓢饮而得人类长河滋味”的广谱性,以及“过去、此刻、未来”交融同在的勾连感。而最令我享受的,是乔伊斯对他这种境界的表达之道,如此亲昵,如此慈悲,如此有意的饶舌,又是如此广袤的怀抱。

  斯蒂芬看到布卢姆升起炉火,不禁想起一生中所目睹的类似时刻,不同的人们为他生起炉火……关于不断扩大化的宇宙冥想,关于微小颗粒以下的无限分割……关于种族,关于太空,关于瘟疫,关于恐怖与灾难……关于月亮和妇女的相似,关于最理想生活的结构性配给……通过286对(我一页页扒着,人肉清点而行)貌似机械、笨拙的要理问答,乔伊斯以私人化的调笑笔触,人文内核的静远幽思,兼之自然科学、应用科学的考究与精准,以诸种视听感观和时空拉伸,编织出整个第十七章的闪烁花纹,而花纹深处又夹杂着洞穿人类普遍经验中平庸宿命的黑色丝线。这一章写得如此透彻,奔放坦荡又透骨荒凉。www.2444666.com这毫无保留不管不顾的交付,是乔伊斯献给所有阅读攀登者的巨大馈赠。

  伴随着那悲凉拥抱的余韵,最后来到第十八章,即荣格最为惊叹的那一章,也是经常被用来当作典型章节来“黑”乔伊斯的一章,因此章整整38页没有标点符号(中译本中,折中性地在应有标点符号处加上了空格),且大部分人物只以“他”来指代,往往上句与下句之间,是两个不同的男人——但我有点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一章不仅是乔伊斯敬献给风流娘儿们摩莉的爱与欲,更是敬献给所有感性动物(读者和研究者)的友爱密码。尤其对女性来说,这种美妙的混沌并不存在障碍,几乎一读就明白呀。这样一个喜好勾搭、我行我素、多情又多汁的少妇,当她回忆往昔恋情、评点刚刚离开的情郎、展望未来可能的情人,其中还包括着对自己丈夫的亲昵打趣——这个他与那个他,口吻不同,情境不同,荷尔蒙不同,并不是那么容易搞岔的。

  整本书,也仅有这一章是女性机位,以女性为主体视角的,可是,绝对以一当十啊,如同十七道硬菜大汤之后的最浓甜品,以此羽毛压泰山的收束,立时带来一种味觉和体量上的美学平衡,实在叫人心满意足,直到最后一个细节,定格在布卢姆向摩莉求婚的时刻。多好哇,就像书里多次提及的那个小包袱:“大家都晓得的那个字眼儿,是什么来着?”Q10

  有。第十五章。初读还比较兴奋,因为这是我蛮喜欢的舞台剧戏仿,所有的描写都像拿着个便携摄像机,一一平移着放大,定格,进入特写。再移动,再放大,定格,再特写。以此把前面十四章的所有人物悉数安排上场,连痴子、太阳、铃铛、肥皂、留声机、死者都不放过,哪怕有的只有一行两行,亦是活灵活现、趣味十足。但当这种镜头语言长达185页时,那种阅读中的涣散与混乱感,着实令人疲惫。

  我花费整整三天半在此一大章挣扎,越到后期,越是读得昏昏沉沉,像早就吃饱了的人,还在机械地往嘴巴里塞着大鱼大肉,而乔伊斯的笔力还没有任何放松,他一丝不苟、万物平等地指挥着众位人物,身着奇装异服不断登场、下场、跑龙套、耍嘴皮子、玩弄权术、异想天开……大量出格的SM描写与性别倒错也在此章,但已然叫我提不起兴致了。并且那三天脾气还特别大,无缘无故就有点想发火,却也没法真撒蹄子丢开,这能怪谁,自己套的轭子自己拉的车子呀。

  对,这是最痛苦的阶段。但爬过这个大山坡,后来很快就迎来了那奖赏性的三章结尾。

  啊,“色情”描写,差点忘了,曾经使它成为以至连载时被焚毁、罚款,继而无处出版并两次闹到法庭的那些指责,据说是十分露骨地夹杂大量排泄物,到底怎么样?

  我相信在当时,那是绝对令宗教界、读者和审查机构震惊、难堪和惊骇的。但对100年之后的我们而言,真的不算什么了。乔伊斯有时赤裸地明写,有时假惺惺地用些隐语,而你最多只会想到,哦嗬,一百年前就这样啦!

  好玩的倒是,萧、文二老并不会把隐语的性暗示也像别的隐语那样统统注释出来。也许他们相信,对色情信息的心领神会,应当是读者的本能,无需注释吧。因此,这当中有些小角落得靠你自己发现。

  还有前面提到的那位法官先生,当时他除了自己通读,还另外邀请了两位互不认识的鉴定者,二位分别读完以后,都认为:“不会引起色情动机的倾向。只觉得写得很悲惨,书中男女人物的内心生活都具有巨大的悲剧力量。”这位法官最终得出结论,“我认为此书有些地方读了令人作呕,但并不淫秽。你可以不愿与乔伊斯所描绘的人物往来,避免与他们发生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因而拒绝读此书——那是每个人的选择。但当这样一位真正的语言艺术家,来描绘一座欧洲城市中下阶层生活的真实写照时,难道法律竟然会禁止美国公民来看一看这幅图画吗?”——也许这会叫今天的读者失望吧,尤其是如果你抱着寻找或批判“色情”的天真想法。《尤利西斯》萧乾 文洁若译本;金隄译本;刘象愚译本封面

  有,绝对有,但不太好总结。乔伊斯在本书中的结构、文体试验、无限延伸与狂放联想,这对于日渐陷入现实主义、陷入当下写作惯势中的我“这一个”写作者来说,是十分受益的,有种击碎感,回归文学童年的游戏意味,以及某种大荒大无感。这种冲洗、刷新、虚无,对我是极其必要的。正因为这个,我读到七八十页时,就立即知道:这是我此时此际需要的一种阅读。

  对别的写作者我说不好。各人的写作阅读计划不同,所在阶段的弱点与需求不同,酌处。

  这可不敢提建议。但我知道,许多阅读者并不需要建议,他们可有主意得很。译林社这套百年纪念版,出了通行版和珍藏版两种,都卖得很好,前者已经加印了。有的人会两套一起抱回家,一个用来“不心疼”地读,一个码在书架上,用来喜滋滋地瞅。

  假如你阅读胃口好,体能强,有好奇心,并且对“20世纪最佳百部英文小说之首”(美国现代图书馆评选)的名号不大服气的,可以试试。生也有涯,做一两件傻气、赌气、豪气的事,倒也无妨。再说,只是读一本书而已。

  这个倒是有,这也是我写这些问答条目的最主要原因。由于《尤利西斯》名头太重,退者众多,我想以一个路人读者的最初级体验,做一个祛魅性的吁告与示例:这就跟跑步一样,不要过多准备,换上跑鞋出门就好了。

  同理,打开它,读就好了。别怵那许多注释,有的只是在告诉你:原文系法语或意绪第语。这是当时那个酒馆的招牌菜。这是上一章里提到的信件。这是旧约里的人名。等等。连蒙带猜,再挑着读一些后注就可以。若真想较真,就每一条都读,我基本是逐条读的(除了第十五章的后半部),但读了也未见得就怎么样,因为有许多说明都不在我的知识范围,读了也白读。这种苦楚与心酸,就自己消化吧。

  实在读不下去就放慢推进(但不建议停下),甚至可以同期配一两部Netflix剧集看看,以作节奏和心理上的自我抚慰。

  读了后面忘了前面是正常,我也是,因此不得不每看完一章就做笔录小结,到读完之后我发现,文洁若先生在附录里也替我们做了这样的工作,当然角度不同。即便如此,这不排除会继续遗忘。没关系,我想对我们这样的初读者而言,《尤利西斯》可不是要扯住你耳朵,非要你具体的记住什么。它所创造的,本来就是意识流,金色大河一般,不知所始,亦无所终。

  实在不行,实在懒,只读第十七章也行。我认为那是菁华所在,但我不敢保证,没有前面十六章的艰辛铺垫,滋味恐怕会略有清减。《尤利西斯》插图 By 理查德·汉密尔顿

  珍藏版里所附赠的CD还未及赏听,看了曲目和背景介绍,其珍贵古朴,简直又得扫庭更衣熏香了。转念一想,一样,哪天就随意听一下吧。一切美好庄严的事物都可以有一个轻松的开始。

  到时先听一下《奥赫里姆姑娘》,此曲主题为离别、死亡,正是爱尔兰民歌的一贯主题,乔伊斯短篇名作《死者》也是基于此歌而作。乔伊斯留下来一把吉他,经过修复可以使用,这个CD版本里爱尔兰吉他大师菲力伴奏所用的,就是乔伊斯本人的那把吉他。

  第二,听《萨莉花园》。1904年8月,乔伊斯本人就曾在音乐厅献唱此曲,他是一个男高音,天生一副好嗓子。如果不是致力写作,他应当会成为一名歌唱家。其实从《尤利西斯》第十一章也可看出他与音乐之间的狂热缠绕,居然生生地拉来一对男高音与男低音,此起彼伏地借歌抒怀,以一种身临其境般的立体环绕声,刻画出布卢姆想象中情敌博伊兰正与妻子幽会的通感场景。

  对了,想起一件事,2019年1月,因工作原因去拜望文洁若先生,当时她92岁,问她在忙什么,说在译太宰治。我说合张影可以吗,她说等一下,我得描下眉。然后拉我到萧乾先生的大照片前,某种意义上,我们像是三个人合了张影。当时我可没敢提《尤利西斯》。现在想想,如果再有机会,好歹可以寒暄式(内心郑重)地说一句:文先生,我拜读了一遍《尤利西斯》,虽然半解不解,但那过程中的厌弃、喜悦和虚无,都是真实而宝贵的。谢谢您——

  从他们夫妇二人分别撰写的译序中可知,双双高龄(80岁、63岁)中接下译林社李景端社长的邀约时,萧老才刚刚动完两个大手术,历时一千五百多天起早贪黑的艰辛过程中,文洁若先生是更热心且更加百折不挠的那一股力量。“从一九五四年五月我们搭上伙,她就一直在改造着我:从懒散到学着勤奋。译《尤利西斯》是这个改造过程中的高峰。”(萧乾译序,P27)首译推出三年后,萧老病故,此后若干版本的修订、维护、校正,皆是文先生独力所支……想想看,自《尤利西斯》1922年在巴黎莎士比亚书店初版问世,到我们而今拿在手上的这一本,经过了怎样的搁置、迭代,转手与援手。那曲折的过程、长长的名单,真的是了不起。最终才落得我们可以这么轻巧地白白地读它。

  不谈算别的好处,也不见得形式主义地特为去纪念“6月16日布卢姆日”,就这么想吧——此后,所有将要碰到的艰难或轻佻,那样的时日里,好歹我们可以这样提醒自己,还记得《尤利西斯》里那漫长繁琐平庸的一日吗,那可是全人类所有人的每一天呐。还痛苦吗,还得意吗。得。

  配图:历史资料;题图:纪录片《The School of Life》作家系列

  原标题:《来自作家鲁敏的《尤利西斯》十六问,是搭配“布鲁姆日”的绝佳沉浸式体验》